弄堂怪谈
复兴中路旧里亭子间,租客夜夜听见楼下在打一副没人洗的麻将
阿鞠租下复兴中路旧里的亭子间,每晚十一点后楼下准时响起洗牌声,可楼下是间封死的空房。洗牌声后的念数声,念的竟是她的座机号码。
上海地名仅作故事背景,不表示该地点存在真实灵异事件;人物、场所细节与情节为原创虚构。
楼下空房的洗牌声
阿鞠是九月里搬进复兴中路这条旧里弄的。二楼亭子间,月租便宜得离谱,房东老太太收了押金,只叮嘱一句:夜里听到什么,勿要下楼看。
她当是老人吓唬租客的套话。上海老房子哪个夜里没点声音,木楼梯吱呀,水管咕咚,隔壁咳嗽穿墙而过。头两晚确实安静,直到第三夜。
十一点零几分,她刚关灯,楼下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声音。
是洗牌。麻将牌在桌面上被双手拢起来,一圈圈推搅,哗啦,哗啦,节奏老练,间或夹一声椅子腿蹭过地面的钝响。阿鞠趴在床板上听了很久。这楼她看过房:楼下那间客堂早已用木棚板封死,钥匙在老太太手里,空了至少七八年。
洗牌声停了,是码牌的笃笃声,四堆,码得整整齐齐。然后是摸牌、出牌,啪嗒,啪嗒,清脆得像就在她床底下。有人含糊说了句上海话,她只听清三个字:三缺一。停了停,又说:等等伊。
等等谁?
她一夜没睡好。第二天去问老太太,老太太坐在灶披间门口剥毛豆,手停了停,说:楼下呒没人。就是一张缺腿的方桌,老早留下的。你要害怕,就当风声。
风声不会码牌。
阿鞠不是没想过搬。可押金刚付,公司又在附近,通勤十分钟,这价钱在市区打着灯笼也找不到。她给自己找理由:也许是隔壁楼传来的,老房子隔音差,声音会拐弯。她甚至下楼绕到后门去听过,白天里那间封死的客堂静得发闷,木板缝里透出一股潮灰气,什么也没有。
到了夜里十一点,声音照来不误。
念的是她的号码
一周后,她开始留意到一件更不对的事。
打牌是有间隙的。洗牌、码牌、出牌之间,总有个声音在念数字。沪语口音,慢悠悠的,四个一组:六三五二……二七六一……她起初没在意,某夜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清醒——这串数字她太熟了。那是她父母家的座机号码。她从小背到大,闭着眼都能拨。
她摸出手机拨过去。凌晨十二点四十,电话通了,父亲睡意昏沉的声音:啥事体?阿拉好端端的。
她握着手机,听筒里传来自己楼下那哗啦哗啦的洗牌声——不,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。父亲说,家里安静得很,电视都关了。
她没敢说。挂了电话,屋里那声音也停了。整栋楼安静得像口井。
那晚之后她细数过:念数的顺序确实是那个号码,但每天换一位开头。六三五二二七六一,二七六一六三五二,像有人在轮着试,试哪个排列能接通。
她查过这栋楼。中介说房东是老太太和她一个儿子,儿子早年搬去浦东,几乎不回来。再往前的住户,没人说得清。弄堂口烟纸店的阿婆倒是提过一句:这房子老早开过小赌档,后来里头一个人没的辰光,桌上的牌还摆着,自摸,胡了,人也跟着去了。讲闲话的语气轻飘飘的,讲完自己先笑了:迷信呀,勿要相信。
阿鞠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声音天天准点,比她的闹钟还准。
她开始戴耳塞。没用,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进来的,像是从床板、从地板、从她躺着的这具身体里渗出来的。她试着跟老太太提退租,老太太眼皮一抬:房子侬住得好好的,夜里听见的东西,哪能好算钱?
第十夜与凌晨的脚步
第十天夜里,她做了个决定。声音响起时,她没有躲进被子,而是贴着地板趴下来,耳朵贴住木板,一笔一笔地记。洗牌九圈,码牌笃笃四堆,起手。出牌声她数得出张数——这副牌不是随便打打,有人在认真算张子。每一轮摸牌之前,那个慢悠悠的声音都先念一遍号码,念完,才伸手。
念到第十一次的时候,声音顿住了。
然后,用一种清晰的、几乎贴着地板的音量,慢慢地念完了最后四个数字。这次不是座机号码的任何一种排列。
是她的手机号。
她至今说不清那晚自己是怎么从地板上弹起来退回床上的。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,屏幕朝下,可她看得见枕头布料透出的一点微光,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天亮前,凌晨四点多,楼下的洗牌声最后一次响起。只有这一声,哗啦——戛然而止,像四只手同时按住了牌。
然后她听见木楼梯。
脚步声。不止一双。错落着,参差着,一步,一步,从楼下上来。不快,不慢,笃,笃,笃,笃——四种节奏,落在同一级台阶上却发出四个深浅不一的响。老式木楼梯要响十七级,她数着,一步没漏。她没有开门查看,只留在房间里等待。
脚步在她门外,齐齐停住。
门缝底下,楼道的声控灯惨白地亮着,光里映出四个影子,尖的,圆的,叠在一起,一动不动。没人敲门。没人出声。就那样立着,立到天色发灰。
阿鞠是被楼下早市的声音唤醒的。阳光从老虎窗斜切进来,一切正常得可疑。她踉跄着去拿枕头下的手机——
未接来电,一个。
来电显示,是她自己的号码。本机来电,本机呼入。
时间:凌晨四点一刻。
她拨回去,听筒里是空号提示音,一遍,又一遍。而身后的地板深处,隐隐地,极轻地,响了一声笃——
像是谁把一张牌,轻轻码上了牌堆,在等下一桌开局。